如同在高野山看见一个神迹

2018-08-28 17:34来源:《女友》 编辑:小辫儿

最近一次去高野山,竟不能再搭电车直达,听说之前初冬一场大雪冲毁了铁道,山间的路修起来不易,直至三月都只能搭乘大巴上山。我只好在午后坐上临时增开的旅游巴士,在蜿蜒的山道上盘旋而上,又要多耗上一个多小时,是冬日里极冷的一天,我和几个欧美游客在暖气开到最大的车厢里昏沉睡去,睡醒惺忪之间看见途中上车的年轻男生在邻座坐下,毫无困倦之色,专心读着一本书。

山上的天色黑得早,午后四点抵达,已是暮色黄昏。尽管我裹着最厚的外套,还是刚一跳下巴士,就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挟持,冻得骨头生疼。想着先去预约好的宿坊里住下吧,这个季节房间里应该已经铺好被炉了——如此刚迈出了两步,天上突然飘起雪花,纷纷扬扬。

    数不清这是我第十几次上高野山了,也曾专程挑了冬日来,为着见一眼大雪中的朱红迦蓝,却屡屡求而不得,一味错过。却莫名在这毫无指望的一天,突兀地如愿以偿,不过短短几分钟,微雪已经化作成大雪,令我终于忍不住转身,朝着奥之院的方向跑去。距离关门还有半小时,密集林立的石碑之间一条湿润的小道,比我以往任何一次途经它们都更呈现出一种静谧,在参天的古树之上,雪花也比我在任何一处看到都更加繁密,悠扬漂泊,仿佛恒久处于一个落下的动作中,却永远不会抵达。我从第一次造访奥之院就察觉到,这山中有自己的时方式,它的时间比世间更缓慢,就说那静立在奥之院深处的灯笼堂,烛光绵长微暗,也是在这样的时间中摇曳了数千年,一刻也不曾熄灭过。这并非我个人的错觉,那一年司马辽太郎在深夜误入山中,想必也定是同样震动过,才念念不忘称它是天上的都市

    在灯笼堂内站立良久,是长途旅行结束后的新年第一次参拜,日本人有在岁末参拜寺院新年参拜神社的习惯,渐渐都有了自己的小迷信,每年的第一天固定去某家,视为自己的神明所在。去年我在高野山跨过一次年,在寺院里吃了丰盛的正月料理,站在迦蓝下看黄衣僧侣撞钟,几个人才能合力抬起木槌:一下,钝重而停顿一下,留下悠长的回音。我记得那时脚下有一盏灯在高野山每一次站在这里总会回忆起上一次的事,时隔一年后重新审视内心,会突然意识彼时许下的愿望正在进程中,而当你不再每年都有一个崭新的期许,而愿意年复一年把同样的一个愿望努力完成下去的时候,高野山便会给你一些小小的神迹。

    神迹是这个时刻,我从灯笼堂走出来,大门在身后徐徐闭上,暮色中竟然已是一个全白的世界,温柔地拂过古树、佛像和鸟居,覆盖在万物之上。我在恍神之中,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呆立着,直至一个僧人笑着走过来:就那么喜欢下雪吗?”“太喜欢了。

    “能够察觉到自己身处喜欢的物事之中,已经是幸福了。僧人笑笑,在雪地中走远,我又觉得他是从生命中未知的地方前来,专程要告诉我这句话。

    距离我第一次来高野山,已是两年半。我见过这座山春夏秋冬不同的表情,在樱花满开的寺院里住过,在红叶和银杏灿烂之季经过山门,在某个冬夜只有我一人的长廊里见过明亮月光洒在枯山水上,又在另一夜听着清风如何拂过塔顶发出清脆叮当声,我甚至见过山上群居的野生鹿群结伴出行,听说过有座后山曾经挖出白骨,有个房间被少年纵火。每次临走前,我都要去某家店喝杯咖啡,那店主异想天开往咖啡里加一个生鸡蛋,竟也无违和感,如果你有机会听说她人生的故事,知道她为何逃离都市躲藏于这山中,便会坦然接受人生跌宕起伏,不过是此时此刻的活着。

    两年半之前,我第一次来高野山,独自走去深夜的奥之院,于惊魂未定之时抓住了一只救赎的手。这次再上山来,难得想顺路探访久违的故人,却被告知他已在一年前不知去向。在两年半之前的那个晚上,故人确实是对我说过的:佛教的存在不是为了实现愿望,它是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心。从此之后若是有伤心之事,再到寺院里哭一场就好。事情的变迁总是超乎想象,在岔路口相遇的人各自踏上了旅途之后,彼此不知道从此不会再有相遇。然而错失良机大概也是一种机缘巧合,求不得大概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红叶落了就等来年樱花开,高野山的故事也还有下一个,毕竟我再到山上来,竟然像我们当初告别时约定的那样,真的是一个下雪的日子了。

    次日早晨坐在房间里吃早餐,外面又下起苍茫大雪。年轻的僧侣端上早餐来,我见他们留着长发,不禁有些诧异,其中一个笑了:其实我是泰国人哦,在高野山大学读书,平日里来寺庙里打工。另一个原来也是来打工的,说是大学期间在世界各地旅游,回到日本想体验些不同的工作,于是便上了山来,正在准备高野山和熊野古道的导游资格考试,他对中国念念不忘:云南菜可真是太好吃了!这间寺庙,可真是大不同于从前了。

   “虽说最近每天都在下雪,但今天这场实在是有点厉害。早上告别的时候,一位僧人说。已经见识过厉害了,前一个半夜我竟然被下雪声吵醒,谁说落雪无声来着?在雪中下山,家家户户在扫门前雪,必须很小心才不会滑倒。路过一间寺院门口,一个年轻僧人也正奋力挥动着扫帚,抬起头来和我对视了一眼:不正是我昨天在大巴上遇见的那个年轻男生吗?他愣了愣,接着我们都笑了起来。

   下山的巴士开得更慢了,因为山间已完全变成雪原。前一天上山时我如何看到世界迎来黑夜,此刻也用同样的角度看着它升起朝阳,这是我在高野山见过的最动人的一个早晨,是在告别之后,依然有神迹的早晨

 

作者:库索

编辑:骆永融

本文来源《女友》2018年4期

上市日期: 2018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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