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乌桕树

2018-11-01 12:01来源:《女友》 编辑:小辫儿

1

施菽菽,在一个酒会上遇见一对情侣。

她觉得他们没品味,穷,但有趣。

“你们发现没有,每到经济衰退之时,女人就开始流行大红的口红。”菽菽正跟别人说这句话时,注意到那对情侣向她走来。女的穿着针织衫,男的居然穿冲锋服、登山鞋。这一对是从隔壁健身会所刚跑完步走过来的吗?针织衫,开什么玩笑!不是六片或八片裁剪的裙子,针织衫!

菽菽以一种不以类聚的神情打算绕开他们。却听到针织衫女子跟她打招呼:“您是服装设计师?真是美好的职业。”

“造型师。”菽菽纠正她。

“哦,怪不得您的穿戴这样美丽。”针织衫女子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您的裙子很漂亮。”

“哦,天啊,谢谢。”菽菽拿出夸张的喜悦神情用来表达她在这种场合上的礼貌。

她走远一点,不打算与一位穿着卖场大概9块9美元一件针织衫的女人深交。但她听到他们兀自继续放松地在聊天。女的说:“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大象馆的饲养员,我情愿为大象铲屎。”

“那我就要去纽西兰甩羊,下雨天,必须有一个人搭直升机巡逻草原,打到那些倒在地上的羊,因为羊毛太厚吸了太多雨水,会倒在地上起不来,我就得扶起它们,一只一只地把它们身上的雨水抖掉……”男的继续说。

菽菽后悔之前自己的傲慢。上等的灵魂不一定穿着上等的衣饰。他们是有趣的人,她的朋友中何尝没有这样的人。她不是一直也想做这样的人么。

 

2

如果没有多余的工作,菽菽喜欢抱着猫,看电视,喝点酒。

红酒微酸。猫咪在美人的怀抱。

电视里一个男人在慷慨陈辞,他讲到大海雀——

“1844年三个冰岛人在一个夜晚登上了埃尔德岩,他们仅仅发现了一对大海雀和它们的蛋,他们抓住了大海雀并将它们掐死,蛋则在抓捕中被打碎。这是世界上最后一对大海雀的命运。”

这个男人讲着讲着掀掉了头巾,露出光头。这应该是早年的录影,她认出电视上的男人是那天酒会上遇见过的,那对情侣当中的男人,就是……想甩羊的那个男人。原来他是科考队员,原来他还有比冲锋衣和登山鞋更丑的配搭。屏幕里,说到最后,虎背熊腰的男人眼圈泛红。镜头不怀好意地盯下去,希望拍到他的眼泪。然而他忍住了。

 

3

菽菽第二次见到那对情侣,是在访谈节目的化妆间里。菽菽是他们的造型师。

她觉得她这次很用心,但又觉得不满意。八片裁剪的裙子,西装跟领带,让他们显得不像他们原来的样子,使他们漂亮了一点但又失去了原来的有趣。

不能让他们这样上节目——她发现他喜欢这对情侣。

所以她改主意了。她拿出草木染的棉衫,麻质的阔腿裙,一条月光石珠链,链头金子包住紫水晶、南红、绿碧榴多宝坠。女人符合她的气质了。那么男人呢?她给他一件灰色亚麻短风褛。他开玩笑地问:“我也要戴首饰吗?”“如果你愿意的话。”菽菽从自己颈上解下一条银链,链头是一块椭圆的牌子,没有任何铭文,只是在正面笨笨地印着一片指纹。“像这样……缠绕在手上就好,灯光师会照顾这个细节,会让你显得有点不同。”菽菽说。男人也不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银链,反面正面地看着。

两位年轻的科考学者,在节目里呼吁动物保护,他们是地球的福星啊。菽菽交抱手臂看了一会儿监视器,她承认,他们俩的打扮很上镜。

但是事后就简单说了再见,也没有成为朋友。但菽菽会上网搜一搜他们,查看一下他们的行踪。不留言,也从不评论。只是一直记得他们。

 

4

事隔很久,菽菽患重感冒,发烧当夜,忽然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梦到那对科考学者当中的女人对她说:我走了,大概五百年以后才能回来。还用笔写下了一个具体的时间。

菽菽满身大汗地醒来,看看日历,高烧一夜也等于五百年那么漫长。

继续发烧,继续做着混乱的梦,这个梦还有续篇。女人继续跟菽菽耳语,听到一句惊心的话:你帮我照顾他好吗?

冬天的时候,菽菽收到一只包裹,拆开,是她的银链。寄来的地址是云南某地的出境室。包裹里同时还有一对银手镯,一块玉坠,一条粗布围巾。她按照写在快递单上的手机号码打过去。

“我们马上去缅甸!”男人的声音,开心极了的语气,声音里透着血气畅旺,一腔满溢的兴奋。“不好意思喔,项链这么久才还你。”

她以为他会说:“我太忙所以忘记还。”结果他却说:“项链很好看,所以我就多戴了一段时间。”

贾宝玉的手帕不在乎新,而在乎家常的旧。施菽菽的项链是乌暗的银子,靠近衣服的一面磨得发亮,成为一面小镜,直照心口。辟邪。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起来,不知如何对答才好。

“你的女朋友呢?一起去吗?”菽菽问。

“女朋友?什么女朋友?”男人说。

窗外,凉风吹开天云,失语的下昼,光把屋内的一切大块大块斜劈,清楚干净利落。不知为何菽菽有点喜悦,她想起了他穿着旧风褛,领口处那饱满的喉结。

“我和小稳?哈哈哈我们是搭档,是搭档好不好!在野外泥巴地里走上四五天,见到水潭就双双脱光跳进去洗澡的搭档,我们还互相搓背呢,都没有发生过什么……我们是原始人,兄弟姐妹,明白?不是情侣!好好笑。”

菽菽也跟着笑起来。

“对呀,我并且只是他义弟,连女性的部分都省去啦!“隔着话筒传来小稳的声音。

他们结束了通话,这一天能不能算是一生里心情最好的一天?

隔了一会,收到一条漫长的微信:

“不好意思刚才电话里我可能有点像个疯子,但是菽菽小姐,我想说的是我自从第一次见到你就一直难以忘记,对你的倾慕如同热带雨林里的彩虹和暴雨,非常猛烈,希望我回国后能有幸约你见面。哦对了,说起你这条项链,其实它是我做的,五年前我在澜沧江边的小镇,村民教我铸银,我弄扁一块粗银碇,然后将拇指摁上去成为图案。这个图案你可以等我回来印证,绝对是我的指纹。后来我弄丢了这项链,谁知道它居然出现在你这里,真的不得不相信缘份这回事。

一段热情如火的话。至此,菽菽才终于敢面对自己,是的,从见到顾言他先生第一面起,我也对您难以忘怀。

有时候想,要是你没有女朋友该多好。

上苍垂怜一个单身了五年的女人。

也许上苍垂怜的是野外水潭里跟女人一起洗澡都没越雷池半步的顾言他,单纯的心思,孩子气的笑容,做的事都对得起自己的心。

 

5

顾言他并没有告诉菽菽,他们这次是去追踪云豹。全世界的云豹只有5000只了,2006年台湾云豹就已经被宣告绝种。

云豹。它们通体高贵发亮的淡灰色毛皮,像银子般明亮。身侧6个云状的暗纹,是它们的标志也是它们的劫数。太多人想拥有云豹皮子的大衣,于是太多云豹被猎捕。他希望在缅甸那一片深山里邂逅云豹。他要和它们面对面,探索它们的话语,知悉它们的生存,他要深入云豹的私生活里去。以类似相爱的方式,去靠近,去了解,去懂得。

孔子说:既得其意,宁哀矜而勿喜。

他对云豹有类似的情意。

科考组分成四组在山上设下陷阱,由四个方位包抄整座森林。陷阱里装着少量的肉类以防云豹进去后被困饿死。

整整一个月,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一只云豹的活体或尸体。

他们放走误闯进笼子的四脚蛇和野猪。

他跟小稳说:“我忽然想起菽菽摘下项链递给我的样子,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一只云豹,成年的,雌性,特别美丽的,正向我走过来,有点疲倦,打着哈欠,爪尖收起,不打算吃我,只打算靠近我,因为跟我一样,她也好奇。”

“所以看到那条她递给你的项链时我也觉得神奇,那条项链世界上不会有第二条,就是你当年做的那一条啊。”小稳说,眼睛亮亮的,好像有泪水一样。

 

6

大雨停止,雾气消散。天边挂着一钩残月。深山里呆久了常常会有种宿醉之感,他慢慢蹲下身,失神地抱住膝盖——又是一次落空,云豹没来。他感觉到自己散发出的酸馊气味。

不想讲话。

平时他跟小稳看到空笼子起码还会骂一声“妈的”。现在连这句也省了。

七天一个周期,八名科考队员在帐蓬里聚首,总结工作。小稳不见了。

他们在深山里找了一天,最后不得不发出消息:有科考队员失踪。

他们又等了六天,最终决定搬师回朝。

他还记得小稳说的话:“我始终相信云豹来过。蹑足而至,吃掉诱饵,再带着戏谑和鄙夷走掉。云豹,天生的优雅,步子清丽,眼珠是琥珀珠那样的暗黄瞳孔是当中滴入的纯黑墨液。尾巴忧伤地卷着。 ”

中断了的计划,失去的搭档。一条人命换一只豹子的饱餐。值得还是不值得?

顾言他一度陷入抑郁,失去了和菽菽的联系。而她还在空欢喜,等待让她焦虑,当然也觉得美好。

磨得削薄的笔尖在纸上沙沙滑行,新的电影主角的造型设计图。

电话响起。是他。

“我回来了。”

 

7

18楼窗外,城市大厦未熄掉的灯火,凝成相思的血块。那苍老的月亮似有尸斑,与之对望,菽菽感到一种古老的粗暴有力的注视,引力牵曳她的血流,她跟他一起达到顶点。

清早她醒来时发现他睁着沉沉的黑眼睛一直在看着窗外。“恩?”只是轻哼一声代表提问。

他道出理由:“小稳,我想起小稳了。”

上床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头,希图给他安慰。

他的眼泪流了她一手臂。

他的侧脸,青色胡茬像活埋俘虏后重新长出庄稼的沃野

“动物只有在野外才漂亮,那是它们的乐土和归宿。”不知为何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们相处了三个月。缱绻腐朽、沉醉堕落的三个月。肉体像人骨拼图接榫嗒啷一扣,两只灵魂完整复活。

之后,他出发再次去往婆罗洲。

而她没有再问他的归期。

说婆罗州5000只云豹,是地球上仅剩的云豹。屠杀者从四方往中心驱赶云豹,因为豹皮价值连城,他们不惜斩草除根。婆罗洲的心脏位置将是它们最后的藏身之地,可怜的豹子们。

他要去营救那些豹。

没有诺言,没有约定,甚至没有吻别。他匆匆上路。

 

8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故事。自那时起,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希望他找到她。

满城的雨,洗涤街边的乌桕树。她想起古诗源里的句子: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真想如同古人一样等待,盼望,诗情化意地忧伤。可是她连这忧伤都觉得不得体,她要她生命中的每件事都舒服、美丽、恰切,如同八片剪裁的衣裙,可以突出腰部曲线,而又不至于显得繁复累赘,要精细,一毫一厘都不差,有必要的话,需要工匠亲手在身体上披布裁剪,亲手缝纫。这样处处要求完美的人,又怎能在爱情上做一个不得体的人?也许世界上只有她认定小稳的失踪并不是事故,女人最懂女人,何况是爱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

小稳是爱他的,她几乎从不怀疑。

一个绝望的女子,也许是心酸地、也许是解脱地将自己交给了云豹。

从北方吹过来的暗云遮住了上空,像卡布奇诺上满满堆着的泡沫。

远古的故事里,瑞兽驾着祥云而来,丢下婴童给卑微的世人,长大成为他们的王。

而瑞兽会带走什么?

祭祀的牺牲?馨香的高脂?还是人类的感情?

传说中毗王看见一只小鸽被饿鹰追逐逃到自己怀中求救,就对鹰说,你不要吃这小鸽。鹰说我不吃鲜肉就要饿死,你会忧惜鸽为何不忧惜我?尸毗王便用一条秤,一端是鸽,一端放自己腿上割下来的肉,可整个股肉臀肉都割尽却仍然没有鸽子重,于是他纵身投在秤盘上,用全部的自己做抵偿。 

爱让女人由神降落而至地面,成为圣洁而伟大的人间角色。

唯有女人会这做这样痴心的事。她想。

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作者:榛生

 

编辑:宴子

 

本文来源《女友》2017年4期

 

上市日期: 2017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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